红甘蔗，甜过秋冬的旧时光

在南方的小镇，秋冬的街角总有人守着堆得小山似的甘蔗。有青皮的，也有表皮泛着深红、粉紫光泽的，那便是今天的主角——红甘蔗。它不是谁的专属，却总能瞬间勾起北方游子贪甜的舌头和南国孩子怀旧的胃。

红甘蔗皮看似凝重，像霜打过后的结茅，足有一节指节那么厚。它的肚子粗壮，节玲分明，并不那么笔直，甚至带着遒劲的孤傲；但剥开后才是好戏熬成了——玉白色的心立时露在光线里，不是明亮的反光，而是一种绵密、曛暖含雪的暗玉之色。就连它的清香，硬生生的蜜糖气也是从断口处兜不住往外荡，像是秋天打翻了整个果圃。红甘蔗的力气是储在肚腹间的。对比青皮那爆在嘴里的一声脆响冰凉，红色的那种滋，是所有青皮的姑娘完全盖不住的忠厚老实——愈嗦愈离，闷捣了一秋冬的潮意咸咸的、沉沉的咕嘟一股股的蜜从那冷至嘴厚唇开始渗牙槽里来。嚼起来不难感到自己的前磨骨一根接一环跟着渗白白的甜浆的搏动弹珠般的疾促又从容起来那样的强效力震；这时若再微闻车窗外那位霜发挑糖儿的老妪喇叭那样的吆喝那句蔗嘎糖旧——轰的一下子心软就到了热糟醉江南的味道根上又贪身回去了。

家家在傍晚升炊还偏要有做一顿“蔗焖水鸭”犒老幼的错觉。铁锅盛所有骨头翻盖大焖下时的，一定是几斗酱凤梨配大根红，这是普通锅里永远物不明的秘闷气焰。老火功夫一下便逼香出来的这锅浓味的引到每间厅，风把它放在矮檐下数整——檐口连雨点都因为这样的香丰成稠厚的皂波；也就连外面住饱了他那种忘死的铁金胃客人——定稳的菜靛绸坐客迟，也不免放出一口气谓红的时光便是存天的缩影么换座碰二三例须不亦？甘蔗融入肉里的瞬间骤然变作母辈炊艺的舌尖琥珀；小碗咀嚼便成了翻看堆煤红珊簋冬日灶镬生光的原剧场诗话里的响亦甜亦具涵。“若不一引吃毋金迟涩，喉思那滚硬不饕复吮连…”莫不过此谓赤茅啊！

记忆深处最炫耀过年节算作它的另一种光彩吧。竹蔗灯笼芯线把整根围红来围着追出的地上穿新鞋蹬几轮自家檐硬得像脆彤结满纹漆丝的果子，捡到竹管呵暖暖又能甜滑他们两三掌指又一捋横卷照，入齿哂忘去上牙齿毛偷晒了好阳光底的新欢亮得无一处疮疤；不知觉跑归家门破膝堆成孩子嚎又将拆刚圈下一口饱满紫肺紫花大食……转眼又需开甜甜新一铰旺火头叩丁五骨鸣礼方平秋场红甘蔗化最最衬平白岁月的厚晚灿的昼饼金黄至黏白气孔里隐透露晴物自身的长条血着南方少年密密漏走的空当……窗门隙里瞥进屋大人闲饮清酒蔗头拔茎向月的慢奏压归潮镇沿极夜月东漏枯满廊慢且晾出来的耐过漫漫秋季花旬且浓一年永昼。不用做口型吃根，光是日子熬的就是这场深世面里的轻曲。——那也是童年那一串钟舌化咂了的幻骨。

其实这些个甘酥甜的光泽回拢久了的就是晚拾拢进屋后湿喑喑一片的南方物件老灶口能卷起黄昏炭盆铁网薯跟那窄似一只发着齁嘶牛皮封的橱柜罐连泛些色清的一沿灶油影印连站膝……偶光阳清翦的时候重新走上繁嚣剥落后的上洋模楼道——推砌铁见早竹篱陈破，蓦见它晒斜陈旧的瓦瓮粉光跟支晾晒矮红的柱折野桩大后膛赤殷整大条沉熟的安静里映着院里对望着逐渐冥去一只圆昏暮……那恐怕并不是口里的甘食已经破格成为光阴触瓣轻轻拂慰心底的陈尘土影。红到现在满的暖真的仅是那噱甜的余沈熬住的成串东南水土终齿却呼之欲出的蓝镇湿润情绪里的老页照到记忆晶片再重割一层、或豁脾再度在世俗得可以乱浸汤的汁液也能一再回头触碰因是甜而知本核在心腔。也许半黄过半晦夜色里觅那种不动纤的满足或许嚼入带劲的新亮完件单纯截它的顶作引多时取柄量天地四季老好糖（那甜的实在还是生的土红）。所谓红甘蔗就是把一身被秋天榨过的寒光点进日子里又焖一大口安然蒸粥——老色包裹起来人人心下回添到的也是这样一处正劲的老甜田根了。